反正生活有咁多野唔到你控制,不如寫作下,閱讀下,讓心裡頭的野獸發洩一下。故事純屬虛構,但內容屬實,個世界真係咁運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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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紙紮街市】
夜幕把小墟日晝時鬧哄哄的氣氛吞噬得一乾二淨。微微的火花從焚化爐口躍出,紙紮街市模型已被煙灰吞吃了大半,剩下一片幾厘米的街市紙門,正處於半溶狀態還堅決在洪火中掙扎至灰飛煙滅為止。

暴雨剛完,濕氣上升,整個地區像裹了一層保鮮紙,文龍身上的汗水微鼓如旗,令他連呼吸的權利也變得奢侈。 就差一小段路就到達荒廢已久的街市,到達後,他便要面對自己的生命。
如今種下千縷鋼鐵的地盤,幾年前是一片空地,文龍繞過地盤步向正門,透過鐵絲網,可看到那座外牆被鋒利的歲月,擦拭出多處傷痕的街市。一切跟半年前他第一次闖進閘門一樣,這街市不論遭到任何委屈還是沉默的。

半年前,文龍用同樣急速的步履到了閘門前,但他沒有像今天這樣步步猶豫,因為他知道等一會所拍攝的將會是他最自豪的作品。

當時他捉緊鐵閘框,慢慢攀爬到閘頂,想要翻身讓雙腳著地。突然,一隻貓爪從假天花撲出,狠狠刮了文龍的手背一下,害他十指一鬆失去平衡,背脊撞到石地上 ,骨頭痛得像斷開了兩截,慘叫一聲。
文龍被攝影組棄用前,算是全組砌置器材最快的機工,即使受了傷,他也迅促開了一顆小燈挷在背包的鏡頭前,唯恐錯過任何一個重要畫面。燈光一開,文龍終可看清楚這座停業多年的建築,到底還剩下什麼。往內裡多探行幾步,便是一格連一格結構如牛棚般的檔位 。每檔入口位的裝修都有不同花款,低檔的有紙皮階磚或水泥磚,高檔的雲石板也有好幾家。雖然批盪日久失修,建設已日趨崩壞 ,但從各地台的高矮水平中,不難看出,當時的檔主們都想用微傾的鬼鼠位,把天雨帶來的污水傾瀉到別處。至於傾瀉到別人檔口的爛攤子怎處理?就各掃門前雪,「關人鬼事」。

走到轉角位,文龍看到一張圓形木紋大摺枱零丁地放在走廊中心,感覺有人一直用著似的。昂首一望,石屎天花歷經多場雨季後,被洗出多條紋理交雜的裂縫,湊在一起看更酷似近年瘋傳有治療效果的曼陀羅。多條生鏽鐵枝從橫築破牆而出,並延伸到半空中,驟眼看像隻沉睡多時的老人手,因久未見世,如今費盡力氣也急著跟人打個招呼。

文龍看著這隻「手」輕輕苦說:「岩晒!」
設定了腳架位置、鏡頭和燈光後,文龍從背包揮出一卷大麻繩,站到摺枱上把麻繩拋過橫築鉤成大圈,再把接口綁緊。雖則此刻他死意已決,雙手卻抖擻得差點連繩也抓唔緊。

「死就死!」意氣一衝,兩隻佈滿紅血絲的眼球堅定地望著繩圈,吸一大口氣,文龍便把頭套進繩圈,再用力把枱踢開。當繩子開始阻絕他呼吸的一刻,屋頂傳出一道怨懣而刺耳的叫聲 。文龍隨即四肢發軟,並認知自己已經死亡。
喵!一個貓影從假天花奔撲向橫樑,利落地用爪尖一割,便把繩結割斷。 文龍劈啪一下倒在地上,  雙眼一開 ,看到一隻豹紋小貓一邊好奇地凝望他, 一邊用口把地上的麻繩扯到走廊邊,整體形態表現得很有人類意識, 並不像一般會迴避人類的野貓所為。隨後,又一隻目露凶光的小白貓出現。就在文龍未來得及回魂之際,豹紋貓突然衝上他胸脯,張口一叼,便把他心胸袋中的遺書搶走。
「 喂!死衰貓!」 文龍隨手拾起一塊小石頭掟向兩隻小貓。
「 你個死佬吖!咁細隻貓都蝦!」石姐從白貓身上跳出來怒責文龍。
石姐是一隻過身二十年的女鬼,由於死後魂魄一直待在街市,在鬼界算不上見過什麼世面,但資歷上也不失是個「老油條」。她見著文龍這滿堂發黑的霉人,顯然沒忌諱的必要,便直接衝出來嚇唬他。

眼前突然出現一個語氣尖酸,眼神潑辣,身穿黑色西裝套裝,配上棗紅色高跟鞋,型態跟電影中的厲鬼相似的女人,文龍嚇得拔腿衝向攝影機, 手腳抖擻地收拾器材欲逃離現場。當他剛鬆開那釘在腳架的固定器一刻,攝影機的螢幕上,居然出現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 。畫面中,小白貓把文龍的遺書放在摺枱上打開,並踩在腳下,牠的頭微微傾往遺書,動態像人一樣細覽著當中的內容。當文龍因這難以置信的情景嚇得腳軟時,小白貓身後隨即出現一個身穿運動校服,耳仔掛著3M口罩的女孩。她也把頭埋向遺書。此時此刻,文龍由腳趾到肩膊的肌肉都變得僵硬 ,頭皮開始發麻,像有一億隻螞蟻在頭髮下攢動。在畫面所見,女孩的視線正慢慢由遺書轉向文龍......貓吼聲也漸漸轉成稚嫩詭異的女鬼笑聲。
「救!」文龍並沒機會叫嚷,已被某生物用力一揮麻繩打昏了。

 



夜深霧寒的時份,月亮偷偷吐出的柔光,穿過鐵絲網映照到文龍的眼皮上,把他擾醒了。
「喂!佢醒啦!」

石姐玉手一揮,利爪從五指延伸出來,準備向文龍頭顱鋤下去。
「救命呀!」
「 喊咩呀你?你唔係想死㗎咩!」石姐不耐煩地罵著。
「係喎!我係想死㗎喎......」文龍開始喃喃自語。
石姐:「喂!你點解會見到我地㗎?」
「係喎!我係想死㗎喎......」文龍表面上正處於失心瘋的狀態,但內心卻在綢繆如何擺脫眼前嚴峻的險景。人長到這麼大,他自問多衰的事也遇過,由會考放榜不合格那年起,自知不是讀書的料,便努力用雙手苦苦為生活拼搏。縱使天生富有創意頭腦,但在這年頭,多以經濟主導的職場上,確是難大派用場,好不容易守到那年電視台缺人,進了攝影組默默耕耘了好幾年,今天居然被突然棄用。人生已經來到了決心自我了斷的一刻,也要離奇地被鬼挷架.......連去死也得不到自由,文龍整個人開始崩壞。

「婷婷!你哄咁埋佢度做咩呀?」石姐向女孩嘮叨起來。

婷婷探頭細望文龍的眼珠,果真找出端倪:「我知點解!佢帶左綠色大眼仔呀!」

石姐媚頭一皺:「咩嚟?」

婷婷: 「帶左呢種放大瞳孔嘅綠色大眼仔之後,時運一低就好容易見到我地㗎啦!我生前聽同學講嘅!」

婷婷嬉皮笑臉地望著文龍說:「我地睇左你封遺書啦!原來你諗住錄底自己自殺嚟等人留意你呀?哈哈!你真係白痴囉!你係度大叫左成晚啦!你估附近冇人聽到咩?你見唔見有人彩你吖!」
石姐嚴肅地盯著文龍:「知道點解你見到我地就得啦!你想死吖嘛!去啦!」

婷婷指著疊枱旁的大麻繩說:「啲繩仲有好大卷呀!你用啦!」

兩雙靈精的鬼眼,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應該去自殺的文龍。處境潦倒的文龍精神恍惚地爬向麻繩,並彌留在原地,古時被賜白綾的妃子大概就是這樣,賜死他的,除了社會還有自己。石姐凝視著這生命力已乾涸,卻該死不死的男人從心的蔑笑起來。

文龍繞一圈麻繩在手上,再次踏上那連接死亡的疊枱。

「吖!我仲有嘢問呀!」 調皮的婷婷就是愛不按牌理出牌。

「你話你係拍片嘅?咁呢......」婷婷鬼靈精地把眼睛往上反一下再說,「我地死左之後,唔知有冇人拍過真正嘅鬼呢?」

聽了這句,文龍立即茅塞頓開,整個人精神抖擻起來。他放開繩子, 蹲跪在枱上向兩鬼求問:「我仲未死得!放過我好冇?」

 


「香港人最鍾意咩呢?就係睇啲唔應該睇嘅野!偷拍呀!跟蹤呀!呢啲最受歡迎!只要將兩鬼嘅日常片段拍成記錄片,到時機成熟,再公開條片。試諗下!你幾時睇過鬼片真係有鬼㗎!部作品紅硬!」

一想到這,文龍那一根種在心頭的攝影慾如湧泉般澎湃起來,他放下了懼恐,甚至忘了自己正要與鬼對談。他向兩鬼答應,作品的收益會用作 聘請 高人超渡她們投胎,並且在她們尚在陽間之時,絕不會公開影中,免得驚動街坊請道士來收拾她們。一方有名,一方有利。
塵世間人與人的關係和相遇都基於緣分二字,而人與鬼亦不例外。
二零一八年後,此地將被政府重新開發,兩個亡魂亦終將死無休憩之地,加上自殺的鬼魂帶極重罪孽,要不是家人懂此學問兼付出高昂金錢作法,鬼魂一般都會滯留於人間與地府之間的餘域中很長時間。餘域地方不多,且必是長期陰寒而無陽氣之地,鬼魂永久承受悽冷,便是自殺的罸則。兩位聽到計劃後,雖感此行為荒謬至極,但考慮到自身的難處,便放下戒心,即管答應與這活人合作,順道搏一個可得超渡的機會。

雙方協議當天,沒見証人,只有小白貓剛好踱步經過。
 


第二天,兩鬼把文龍帶到街市暗角見識什麼是餘域。文龍往婷婷所指的方向一看,當場大吃一驚。一堆殘破褪色的紙皮箱上有一座迷你紙紮街市模型,模型的外表剪裁精細,用色準成,肉眼比例上跟真的街市沒別。婷婷說這模型便是唯一可收容她們的餘域。自她們死後分別被一位神秘道士收壓於此地,這紙扎模型便存在。

石姐一掌啪向文龍天靈蓋把他的元神打出來,婷婷抽著元神手臂飄進模型內。整個過程,都被文龍預設的器材錄影下來。

「埋嚟睇!埋嚟揀啦喂!」

「食咩?哥仔想食咩?就收工!平兩蚊卑你?」

原來所謂的餘域並不是文龍想像中那陰森冷清的死蔭幽谷,而是一個開市中的菜市場,情景跟小時候的街市近乎一樣,木幹懸掛著本地街市燈,鮮紅的外罩和亮白的燈膽,把整個街市照得明亮。最詭異是當中的室內結構跟現實中的街市居然一模一樣 ,除了檔主外,走廊中的客人就只有他們三位。文龍對於眼前繁囂的墟市充滿不解。

婷婷到水果檔買了一個小蘋果,放在口裡嚼得滋味。

石姐輕搭文龍肩膀細聲警告:「表情唔好太慌張。唔好卑啲檔主發現你係由陽間嚟嘅元神。」

文龍盡量按奈自己震抖冒汗的手心:「佢地係咩人?」

婷婷邊嘴嚼邊走到文龍身邊說:「佢地唔係人嚟,係剪影,係紙扎品嘅一部分。啲濕貨乾貨都係!」

石姐接著說:「就好似你平時燒衣卑先人,你燒咩,佢地就收到咩。」

文龍好奇心一起:「咁啲野賣㗎?」

石姐臉色一沉:「呢度每日都係度循環緊。檔主日日都講返同一句說話,賣同一堆野。佢地永遠唔會變,我地都冇得變。」

婷婷從雜貨鋪抓來一堆花生遞給文龍:「你食吖!我地平時都係食呢啲㗎!」

說著說著,一陣焦香的燒烤味吹來。沿著香味走過去,文龍驚現自己愛吃的燒味。紅彤彤的掛牌寫著明爐蜜汁叉燒、脆皮燒腩、炭燒乳鴿。

「佢日日都斬緊同一舊叉燒㗎!」婷婷咬著花生殼解說。「你睇清楚墊係碟下底嗰張報紙!」

文龍探頭一看,油淋淋的報紙上面清楚地有行小字印著1997年10月23日。

石姐:「呢個紙扎係有心人用份剪報整出嚟!就係要鎖我地係呢段時光!」

婷婷奔到檔前,隨手拿起一小片叉燒品嚐:「咁都冇咩唔好吖!起碼唔洗做隻餓鬼先!」

文龍呆望眼前的剪影,他記得這種墟市式的街市早已退落成歷史課題,只怪這紙扎品的手工太超群,就覺得這疑幻似真的一切比地上更來得真實。

咔嚓!回到陽間一刻,攝影機剛好沒電,文龍立即忙著充電。時間顯示,已是深宵時分,鐵門外忽然傳來濃郁的蒜油香,婷婷立即往外湊熱鬧去,剩下石姐和文龍在暗角。

 

「其實咩人將你地留係度?」

「我地只係孤魂野鬼,好多野唔知得咁多。」

「你唔想知發生咩事?」

「喂!你係陽間都係咁㗎啦!你知點解個股市突然間會跌咩?你知點解你係香港人咩?嗰啲你仲未死就唔問, 你理得我地陰間發生咩先?」

「喂!腸粉哥哥又嚟左門口啦!」婷婷興奮的叫嚷,打斷了二人的對話。

廢墟門外,不時會有一位小販哥哥來開檔,他身上總莫名其妙地掛著一串金光閃閃鈴鐺,當他從遠方推著車行走時,大家都知道他要來了。他的小販車外觀上並沒有什麼特色設計,純粹實用為主,那隨意夾在木頭車邊的瓦通紙皮上寫著「銷魂腸粉」,帶種著地的市井風味。竹籤筒上, 突兀地貼有一張為前程運勢祈福的籤紙,籤文曰:「何為邪鬼何為神,神鬼如何兩不分。但管拒邪修正處,何愁天地不知聞。」,上面有小小一行潦草的紅筆字解曰:「凡事皆吉。」

蒜泥和燒烤醬混在一起炒出陣陣誘胃鑊氣,配料款式甚多, 有牛柳粒、雞軟骨、韭菜、煙肉腸、羊肉、鴨胸等配菜供食客選擇。

先不說鑊爐中入味爽滑的腸粉,光是小販哥哥高大魁梧的體態配合均勻的棕色肌膚,加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,單手用力把鑊爐一拋一接,烈焰火光之中已成為眾街市婦女的「視覺夜宵」。或許是知道自己擺檔位置正是陰寒之地,他開工前都會先在門先上香。正正因著這一炷香,婷婷與石姐也可享用他手中鑊氣衝勁的炒腸粉。

小販哥哥的視覺年齡大概是四十出頭,嘴裡含著牙籤啍著老歌《一生何求》,眉頭一皺,那穩熟的男人鮮味差點比腸粉更要「入味」。

「喂!龍哥!你出去買一份吖!記得食之前裝返支香卑我喎!」婷婷俳佪在門口逗趣地說:「我要牛柳粒多蒜多汁!唔該!」

這些豐富的畫面全都保存於記憶卡中。

待續...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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